圆缺，是月球盈匮的天体运动，也是人间聚合离散、永恒缺憾的象征。郑宜农继《水逆》探索语言与沟通的孤独本质后，以《圆缺》叩问生命中无法回避的缺憾。专辑以十首台语歌创作，郑宜农携手制作人 Chunho（南瓜妮歌迷俱乐部的团长何俊苇），展开从伤痕记忆到情感依存等在“圆缺”光与暗之间往复的过程，融合 Techno、氛围音乐、Dream Pop 等元素，在电子声响与诗性叙事的交叠中，构筑一场跨越语言的共感实验。Apple Music 特别邀请郑宜农聊聊在专辑主题、语言、曲风上的选择，分享这张专辑的创作和制作历程。 到了可以写“缺憾”的生命阶段 在筹备专辑的过程里，郑宜农说自己和 Chunho 经历了一整年不断地互相挑战和辩证，去整合他们有关“缺憾”的思考。“想到的关键词包括‘时间’‘生命’‘伤痕’和‘沟通’等等。”郑宜农分享道，“讲缺憾，其实根本就是在讲‘人是什么’，为什么我们会让这些缺憾发生。”“我好像走到了一个阶段——我终于可以把这些主题写好了，我知道怎么写它是最适切的。它们可能是长期埋在我心里面的、单纯属于我个人的缺憾。”她感慨。《未曾准备好》从具象的生死无常出发，“刚好我们家养了 18 年的猫过世的隔天，我写了这首歌，它其实是以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为基底。”郑宜农也试着将个人在咀嚼的缺憾投射到更宏大的议题上，试图直视一些“人类世界会发生的，但其实始终被我们认为应该是不合理的事情”。她提到《留伫咱的血内底》，这首歌的主题是“历史伤痛”。“其实它不仅仅是台湾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事，它也是一个全人类的议题，就是人类世界不断的重复出现的可以称之为悲剧的东西，这个东西它一直都存在，它始终没有获得解决。”郑宜农说，“我们去直视它的时候才能够创造一个空间，让大家在里面摆放隐藏在自己心里的，对于不合理的感受到的痛或者是受到的伤害，甚至直接是当事人他们受到伤害，可以有一个摆放的空间。”而这也是她当初为专辑定下“缺憾”主题时，就笃定的事。 圆满不一定是终点 专辑曲目编排以郑宜农与韩国歌手李泷 Lang Lee 共同创作的《宽宽仔来到祢的面前》为分界，前半段直面历史伤痕，后半段转向依存与和解，最终以《圆缺》的弦乐与短笛收束，象征“接受缺憾是生命必经之道”。“因为要让‘缺憾’走向圆满，应该是要在中间就问出那个最大的问题，那句‘为什么’，去问那个最大的——所谓的神或者全知的某某。但其实发现根本就没有答案。然后才能进到下一步，开始去感受什么是‘爱’。” 沿着这个思路，专辑原本有个从遗憾到圆满的顺向叙事排序。“但是最后没有这么做，是因为我们发现那样太顺了，顺到好像一整张听完就真的要圆满了那样。”郑宜农解释道，其实这张专辑是没有句点的，并不是说我们最后就什么都懂了、找到自己的哲学了、从今以后都可以跟遗憾和平共处了，我们是想让最后留在一个问号上。” “所以，前面不能那么顺的状况，最后是一边充满遗憾一边走向‘人有悲欢离合’，走向在平淡的生活中体验人为何物，并且接受我们没有解答的人生。” 语言是缺憾的根源，台语是具象化缺憾的载体 郑宜农直言，选择台语创作《圆缺》是一种直面缺憾的过程。“我们的世界被不同的语言分割，然后要花非常大力气去重新学习，才能真正理解彼此。这本身就是一个要使我们谦卑的考验。所以我想用台语在我、还有我的同辈身上都补写某种分裂、某种断裂以及失落感的语言，我想要用努力捡回来的这个语言，去具体化缺憾，所以它本身就是一场实验。”除了台语，专辑里还加入英语和韩语，郑宜农分享道：“在这样的实验里面，我又融合了各式各样其他的语言，其实语言本身是缺憾，但是当你很自然地把它们融合在一起的时候，它有没有可能达到某一种圆满，在一首歌里面它圆满了。这个是我在写的时候，想要找到的那个东西。” 郑宜农在专辑中也尝试寻找台语文化的缺憾，比如《讲袂出嘴的彼个字》这首歌，“其实就是基于台语文化而诞生的，我们非常难用台语去讲‘我爱你’。在台语家庭这件事情很难成立，那我挑战用这个字、用这个语言去讲我爱你的话，它会是怎么样，会多么的别扭，我想把这个别扭体现出来。” 台语创作启发了新的创作人格 “因为台语是一个正在被重新捡回来的语言，所以我们会面对很严格的（关于台语使用正确性的）检视，我可以理解它的必要性。”郑宜农分享自己最初用台语创作歌曲被纠正时，还很不甘心，认为听感才是最重要的，但改正后，却有了新的发现。“我每改完一句，再重新回头去唱的时候，会发现它其实比原本的更有韵味或者是有一种 flow。还有，它的情感会变得比以往更浓郁，就算我轻轻地唱，听起来却很像讲话，会让人觉得瞬间理解了一些什么。”这些收获让她转变了写歌的思维模式。“等到我回头去写华语的时候，我开始对自己的词曲咬合变得很严格。然后发现我的曲式变了，不再是以前郑宜农的思维，或在郑宜农思维基底之下长出了一个更丰富的样子。这是我在写台语歌上面获得的第一个学习。我现在心里是崇敬、尊敬词曲咬合，我发现它是一个道理，这个道理它教会了我谦卑，让我变成一个更好的创作者。” “台语的浓郁在于即使它是隐喻，通常也都是很具象的意思去处理。比如有一首歌叫‘pháinn-mih-á’《歹物仔》，其实‘歹物仔’在台语里面，通常我们会讲‘拄著歹物仔’是遇到鬼、遇到不好的东西。我是因为先想到‘歹物仔’这个词，然后我就想要把它写进歌里。那‘歹物仔’什么，撞鬼的感觉是什么？有没有可能是撞到自己心里的鬼？”沿着这个思路，郑宜农想到一些人们在心里突然长出“歹物仔”的瞬间，“因为我们可能没有那么认同当下的处境，我们没有那么认同对方的状态或是对方说的话，没有那么认同对方，就是像一颗气球一样逐渐升起来的自恋，所以在这个时候心里长出了‘I don’t really care’那个东西。” 而把这些呈现在歌曲里，对于郑宜农来说，像是“长出了一个、其实本来就存在在我的体内，只是没有想过可以用在创作里面的人格”。于她而言这是一份收获：“台语确确实实地让我体会了我不知道的事情，然后我开始去做它。” 电子声响与台语的碰撞 在说到选择电子乐作为专辑的主打曲风时，原因除了郑宜农和制作人 Chunho 对电子乐纯粹的喜爱之外，他们还发现了台语与电子乐的契合。郑宜农分享：“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台语在督促我们往更电的地方前进。当台语放进电子乐里面的时候，它的词曲咬合跟电子乐节奏的关系，跟电子乐声长的关系，然后还有一些专属台语歌特别显得浓烈的主题，跟电子乐之间结合起来、碰撞出来的火花等等，一来一往、就是去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过程，带给我们非常大的乐趣。” 对郑宜农来说，这也不仅仅是“单纯音乐性的思考”和“好玩的实验”，更多了一层“关于语言、创作与音乐”关系的考虑。“我们会去想电气化、电子乐这个东西，然后回到这个语言的未来性是什么——我们该怎么用这个音乐的语汇去诉说它，我们该怎么样去表达我们这一代，跟这个语言之间的关系。” 每一首歌的尾奏都是一条转折的道 郑宜农提到这次专辑有个不同以往的革新，“一个以往我写歌方式不会创造出来的东西”。她介绍：“我们每一首歌的结尾都有展开一个叙事，就是尾奏都会有一些符号性的，或是情境式的，或长或短的转折。”比如《一寡时间》失衡的 detune 音效与鸟鸣，象征在关系中“努力拉回平衡”的挣扎；《未曾准备好》以倒转的电子音阶模拟“时间回溯”，呼应梦境与现实的交错；《牵我》尾声突现海底嗡鸣声，隐喻情感传递的孤独与渴望；《圆缺》最后加入了短笛、弦乐，用声音开出一条生命的“道”——踩踏着无限缺憾的碎片走向彼此。“它其实是一个我找到了跟你说‘给我一点时间’的方式，在我找到的那个瞬间，我心里的失衡最后走向了我心里的自由。” 跨媒材共感：影像与音乐的平衡术 过往担任过导演、策展人的郑宜农，对音乐和影像的关系有着自己的思考，她分享：“一个好的音乐跟影像的关系，我认为应该不是堆叠上去，比如说我今天讲的伤痕，然后影像再去把伤痕强大、强化，不是，而是它可以补足这首歌没有讲的空间，变成一个相呼应的关系。” “很幸运，我们这次有韩国团队，也有本地团队，都是超级棒的创作者们，而且都是女性。”郑宜农将《真罕得想起来》的 MV 交给韩国导演 iida Choi 完成，得到了影像对音乐的补充。“《真罕得想起来》在讲暴力幸存这件事情。导演提出来一个自己跟自己的无限轮回的对战，她用了惊悚片的方式去讲述。我觉得太棒了，因为这就补充了这首歌它没有讲到的，它在讲的事情毕竟还是对外的，就是我想要去爱、我想要当一个正常人、我想要不被当一个受害者，可是其实最终是自己跟自己的战斗。” 专辑小巧思 郑宜农分享了两个有待听众发现的文字设计。“我希望听众可以有空去玩味一下歌词中的文字巧思。例如，《留伫咱的血内底》在歌名上面是留下来的留，可是如果大家仔细看歌词内容的话，有一句会变成流动的流。它其实是停留的，可是它又是在流动的。或者是像第三人称，就是 ta，如果把 ta 普通话化之后，会出现人部的‘他’、女部的‘她’，跟神的‘祂’，然后 ta 们会不规则地转换，那不规则的转换其实都有它的意思，我会希望大家可以去发现它。” “然后另外在我们公布专辑的背面，所有的歌名同时也有英文翻译，就有人发现其实英文翻译两首歌连在一起会有新的意思，就是它会长出一个故事。例如说第一首歌叫做《Rarely Think of It》，第二首是《Remains in Our Blood》，所以它连在一起就会变成一个完整的意思（很少去回想它，但它却一直存在于我们的血液之中）；然后第三首是《The Bad Things》，第四首是《Never Been Ready》之类的（连在一起意思是：从未准备好面对糟糕的事情）。有听众发现，我觉得很开心，因为翻译也是我们专辑企划的一个巧思。”